第七章 (第1/3页)

第七章

赵子开的母亲李青兰近几天眼皮不停地跳动，心里时常发慌起乱，终日烦躁不安，她知道这是想儿子了。儿子到王家当学徒几个月了，总共回家两次，是她叮嘱儿子没事别总往家里跑，把金贵的时间都消耗在往来的路道上，耽误学手艺的时光。儿子很长时间没有回来，李青兰倒是想念起来，心里十分巴望能见儿子一面。最近她常常做恶梦，总是梦见儿子被青面獠牙的魔鬼缠住，挣脱不开，吓得她往往在睡梦中惊醒。昨天夜里她又做了个恶梦，梦见儿子在山中打猎，被一群奇形怪状的庞大野兽围困在洼地中间，儿子端着猎枪不敢轻易出手，浑身打着哆嗦惊恐地退缩着，张牙舞爪的兽群从四面八方一步一步围过去，把儿子逼到了绝路上。李青兰清楚地看到，那群可怕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，吐着血淋淋的舌头，抖动着巨大的身躯，疯狂而又凶猛地一齐向儿子扑去……李青兰哇地一声惊叫，从梦中醒来，已是虚汗淋漓了，一晚上再也没有睡着，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，估摸着近来儿子像是遇到了啥麻烦事。

李青兰决定到王家坪走一趟去看望儿子。

王家出事的第三天，不知音讯的李青兰起了大早，精心梳理一番，正要动身出门，却被几个蛮横大汉堵在了屋里。这是尚凹斗派来追杀赵子开的保安队员，他们明知道赵子开不可能进家，还是不放心地追到这里搜捕一番。李青兰不明白儿子惹了什么祸，被眼前的阵势吓懵了，惊怕而又急切地问：“出啥事了？”

“你儿子回来过吗？”一个人问。

李青兰摇摇头。

“量他也不敢回来。”那个人说。

“到底出啥事了？”李青兰急忙又问。

“你儿子贼胆不小，犯了伤天害理之罪。抓住他不让他筋断骨头折，也得脱层皮，蹲几年大牢是肯定了。”

那人把事情的因果简要说了一遍，临出门又大声吆喝道：“你儿子要是回来，你敢知情不报，连你也抓进牢狱里去。”

李青兰扶着门框站在那里，脸上掠过一阵悸动，浑身瘫软下来。那一刻，她心里所有的希望之光全部熄灭，再一次听到了天塌的巨大轰鸣，不争气的儿子竟把事做到绝路上，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什么巴头了。

眨眼工夫，李青兰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一片黑暗，像被抽去筋骨，再也支撑不住，一头栽到地上，从腹内涌出一口闷气，憋在喉咙里打个旋转，最终没有喷出来，四肢一伸，气绝身亡。

几天后，街坊发现了李青兰僵硬的尸体，匆匆把她埋葬在赵家沟村赵家的坟地里。

赵子开那一晚借着夜色的掩护，隐藏在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，躲过了追杀的人群，在佛爷山上提心吊胆地度过了漫长的一夜。天亮以后，赵子开透过枝叶的缝隙，清楚地看到满山仍有不少搜捕的人影，不知该何去何从。他不知道山下一夜间发生的事情，更没有想到在以后不长的时间里，他心爱的姑娘王素云和他的母亲李青兰不堪重击，已经先后被逼身亡。

赵子开想想王家是凶多吉少，必遭灾难，牵挂着王素云的处境，不禁痛心疾首起来，这一切都是他惹的祸。

赵子开想到了几十里外的母亲，知道家是不敢再进了，山下的平坦大路也不能再走了，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也不是长远之计，思来想去终究也没有琢磨出个好办法。想想这世道的不平，想想尚家的仗势欺人，弄得他沦落到仓皇逃命的境地，心爱的姑娘不能保，有家不敢回，禁不住捶胸顿足、仰天长叹起来。

赵子开在那片密林深处又熬过半天时光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，到驼峰山歪脖寨找叔叔赵其奎，投奔匪首苏麻子，不只为谋求一条生路，图的是日后雪耻平恨。那个超乎寻常的决定形成的那一瞬间，仿佛赌一把生死抉择，什么也不再担心和怯怕了，反而陡然平添了几分胆量和勇气，神情也跟着悲壮豪迈起来。赵子开义士赴疆场般地跪在地上，朝着赵岭乡赵家沟村的方向，连叩三个响头，挺身说道：“孩儿不孝，有负母亲衷心教诲，对不住母亲了。生育之恩，抚养之情，以后再作报答。”说完，又转身对着山下的王家坪深深施了一礼：“我走了，等着我回来。”

赵子开在深山老林里摸索着朝西北方向前行，决不敢有半点疏忽大意。他心里明白，这是他一生的重要关坎，只要迈过去以后就有机会做很多事情，万一被尚凹斗的人撞见，落到他们手里，会毁了自己的后半生，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，所以他分外地冷静和谨慎，宁可多费些时光，决不冒然行进。

山下的路道上仍有保安队员的身影，主要路口还设了关卡。

在山中野果子和溪水的照应下，赵子开躲躲闪闪艰难地度过了三天，他自己也不知道走有多远路，到了哪座山上。那一夜他宿在一处隐蔽的山穴里，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了母亲亲切召唤他的声音，他想看母亲一眼，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。母亲的音容时而清晰，时而模糊，一会儿神态慈祥，一会儿神情严厉，他寻住一个机会，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衫，扑向母亲的怀里，像一只受伤的雏鸡委屈地说：“我很冷……，很冷。”只见母亲张开双臂，护卫着他疼爱地说：“孩子，跟娘回家，让娘好好给你暖暖身子。”他惊怕地说道：“娘，家千万不能回去，他们会追杀过去的呀。我想上山投奔……”母亲陡然变了脸色，愤愤地说：“你想去当土匪？那你就朝这条道上走吧！养了一个不争气的孽子，随你的便吧，我管不了你啦！”他抱住母亲想说清楚事情的原委和眼前的处境，只见母亲理也不理，挥手甩他一个趔趄，悲痛懊恼地飘然离去。他挣扎着要起身追撵母亲，蜷缩着的身体怎么也松动不开，他像一个可怜无助的遇难儿，被无情地遗弃在荒山野岭上。

赵子开在恶梦中醒来，觉得浑身发冷，四肢无力，头重脚轻，眼前一片混沌，伸手摸摸头额，分明是有些发烫了。出逃时走得有些匆忙，来不及带夹衣，穿得明显单薄。连日来，在惊恐和极度的困顿里，被饥饿和寒冷所包围，他心里十分清楚，自己患上了严重感冒，病魔正在悄悄地蹂躏着他的肌体和神志，如果这样拖下去，他会无为地倒在病情的折磨里，会在尚家人的笑骂声中，败得窝窝囊囊，败得一塌糊涂。

老日头的余辉退下去，暮色慢慢散过来。赵子开蒙着夜色，从山里踉踉跄跄走下来，摸进一个村子里，无力地敲响了一家门户。一个老妇人应声走出来，轻轻拉开门扇，只见赵子开已经瘫倒在地上，不禁惊叫一声，急忙折回身去。老妇人唤来老伴，端来油灯，近前仔细一看，轻声说道：“像是病了，赶紧抬进屋里，救人要紧。”

午夜时分，赵子开缓缓醒来，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眼前跳动着微弱的油灯光亮，两位老人亲热地守候在他的身旁，心里便明白了一切。见他醒来，老妇人忙上前说道：“你醒了，病得不轻啊，灌了些姜汤，出了不少虚汗，见轻啦。兵荒马乱的，家里穷，没啥好招待的，你把这两个菜窝头吃了吧。”赵子开吃力地坐起来，感激地点了点头，接过窝头狼吞虎咽起来。

吃了窝头，又喝些热水，赵子开有了几分精神，千恩万谢后，问：“这是哪儿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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